李世民还没说话，我伸手掏出嘴内的布团，喘着气说：“别，陛下，不要杀我四姐姐。她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杨琪儿脸上泪水纵横，听了这话却不领情，喝道：“阿紫，少来假惺惺的，你想以后慢慢折磨姐姐，姐姐又怎能让你这个好妹妹算计了！”竟是将好心当了驴肝肺。
李世民皱了下眉，说：“琪儿，你做姐姐的，反不如妹妹，心胸怎这么窄？就是阿紫不说，朕也不会杀了你。”我听了这话暗想：你难道宽容？那怎么对我不放过，差点儿杀了我呢。
杨琪儿说：“陛下真是宽容大量，只是琪儿再不活着，我自尽吧，也好过看着你不理不睬，抱着那妖精丫头快活去。”说毕，伏低身子，坐着呜咽痛哭。
李世民沉默不语，隔了会儿，方说：“琪儿，你可知朕为何少来宁心殿看你？”
杨琪儿哭道：“陛下只顾着长孙姐姐，又想着这个妖精妹妹，那里还有心思念着我？”
李世民摇了摇头，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琪儿，你还是没想通，你知不知道，每次朕见到你，从你的眼内总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几个人的咒怨，你心内亡灵不灭，朕怎能面对这样一双眼睛？”
杨琪儿抽泣着，有些诧异，说：“臣妾眼中，哪有第二个人？”
“怎么没有？你这双眼睛，我越看越象四弟，元吉死时，那眼睛也是这样，满含凄怨，恨意绵绵。”
杨琪儿发抖了，“我没有，我没有，我早就忘记了元吉，我爱的是你，二郎！”
李世民抱着我，站起来，慢慢走近杨琪儿，说：“朕知道。这一点没有怀疑，但是，你始终不能忘记，四弟曾是你的男人，他的小孩，曾是你的儿子。”他走到杨琪儿身前，抱着我蹲了下来，伸出手抚摸着杨琪儿的脸，说：“其实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别说你一个弱女子，就是我也不能忘记……”他说着，改变了称呼，不再说朕这个字眼，“还记得，四弟刚出生时，生得丑陋，母亲竟想扔掉他，是建军成大哥将此事告知父亲，才没有夭折，四弟此后就和大哥要好，大哥确也十分爱护他，那年太原起兵反隋，父亲照顾不到我们兄弟，又是建成大哥带了四弟逃出长安，不然四弟就和五弟一起被害了。到了太原，大哥带了四弟和我重逢，当时四弟哭着说，愿我三兄弟生生世世在一起，不再分离。”李世民缓缓说着，面容沉入以前和回忆，“……四弟喜欢喝甜酒，就象小孩子，我就送了他许多葡萄酒，他喝酒的样子十分可爱，捧了酒杯抬高了喝，生怕洒掉一滴。我跟他说，不要这样子，洒就洒吧，我那儿还有好多……后来他喝醉了，就和我跑去骚扰大哥，大哥那时正拉着个丫头子，刚要快活，裤子都脱了一半，被四弟闯进来，大喊：大哥，你别犯错！这是傻事！别干！”说到这里，李世民笑起来，“羞得那丫头跑了，建成大哥气得满世界追四弟，要打他，赶的四弟鸡飞狗跳，……”说笑着，他慢慢又收住了笑容，眼中湿润了，我和杨琪儿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断他，听着这难得的帝情宣泄。
“入长安时，玄武门下，建成大哥拉着我和四弟，只说从此天下太平，弟兄三个可以日日吃酒，夜夜寻欢，多少快活，在前面等着……谁曾想到，等来的会是在那门儿里同室操戈，四弟发着狠，连射我几箭，都没有中，我一箭，却就射中了大哥……我当时瞄也不瞄的，竟就射中了！……”说到这，李世民哽咽了，“然后四弟就跑，我追着他，叫他不要跑了，我不杀他……四弟怎肯信！连我也不信……我的马失了前蹄，掀翻了我，四弟过来，要用弓弦勒死我，一面勒一面哭着叫：你射死了大哥！你射死大哥！……他这样叫时，我真的想就此死去，可是没有，敬德来了，一箭射死了四弟！……我昏昏沉沉的，前去太极宫逼父皇，传位于我，等我想起大哥和四弟的家属，那十个侄儿已经让长孙大哥除掉了……”李世民说到这儿，痛心疾首，眼中流下泪来，“我明明知道孩子是无辜，我明明知道的！但我没有阻止，我也不能阻止，只眼睁睁看着李姓子孙，血脉相依的一家人分崩离析，兄弟相残！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得到了天下，却斩了自家手足！为什么老天就不给第二条路？皇室大家，就非得如此绝情绝义！”说到此，口中呵的一声，泪如泉涌。他急忙用袖挡住，低了头不让人看。
杨琪儿听得耸然动容，颤动着全身，哭得抬不起头，只说：“陛下！二郎！二郎呀……”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李世民以袖遮面，说：“没有天下前，我只是想着，我要保护父兄子侄，李家的每一个人，绝不能再象五弟一样被残害！我没有想过会做到这么大，我以为李家最多只能割据一方，谁知会得到了整个天下……可是却违背了初衷，我们三兄弟都没有尊守当初的约定……”他抬起头，挥袖间掩了泪痕，又伸出手，指间滑过杨琪儿的脸，“还有对你的这份情，都让我觉得愧疚，我以后怎么下去面对祖先，杀兄弟，夺弟妻……我现在还不能安睡，你的笑曾让我活着不能相忘，但现在却再也看不到你笑，为什么？你不再笑？你的眼中为什么总是充满哀伤，总是让我想到四弟临去时的眼睛，也是这么哀伤……”他说着，抱着我，凝视着我，却象看着另一个人，“四弟中箭后，我抱着他，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跟二哥说，他哭着说：二哥！真痛呀！原来中箭是这么痛！……”他一手抱着我，一手揪着胸口，象被什么射中似的大口喘息，痛彻心扉。
杨琪儿张着口，这时已哭得没了声音，她抓着李世民的袖子，猛烈地摇着头，那是在恳求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她终于沉痛的悔悟：原来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夜不能寐，并不是她一个人面对如此巨大的愧疚与心伤，有人比她还要痛苦，比她还要伤心，因为她不过和那男人相合，李世民却是血肉相连！
我看着他，那么悲哀，悲哀的让我跟着流泪，我反手搂着他，哭着说：“世民，你不要这样……事情无法避免，你只是在保护你爱的人，如果你不这样做，你的妻子，你的儿女，你的臣属会怎么样？跟你的过去诀别吧！不要再想它，不要再想它！……你的国家需你，这千千万的百姓需要你，不，不，这话说的太崇高，其实人都没有多少伟大，世民，你也只是个凡人，所以，你想想，长孙姐姐需要你，吉儿姐姐需要你，四姐姐更加放不下你，还有你的父亲，你的太子，你的皇儿，你的公主，他们都需要你……”
“是啊，是啊，他们才是我的家人，我所爱的人。”李世民喃喃说着，忽然望了我，说：“那么，你呢？阿紫，你的纯洁与美丽其实是我最美好的梦，我最初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全天下最美的美人儿，陪我相守江山！你看，我少年时是多么简单，所以，阿紫，你需要什么？我么？”
李世民睁着充满希望的眼睛，让我不能拒绝，迷迷糊糊中，答应道：“是的，世民！我需要你！……”然后就被他抱的紧紧的，只是，后来，他的另一只手还拥了杨琪儿，悲痛的杨琪儿跟我在一个男人的怀抱内，哭得忘了自我。她忘了自我，我能么？在以后长生殿内的日子中，我还能看着他在龙床上抱我的同时，还拥着另一个女人么？不，不，不只一个，还有长孙姐姐，吉儿姐姐……原来，龙床上不只一个女人，也不只二三个女人，而是有无数个！
我的心，还能依靠他么？这大唐最伟大的帝皇，难道最终还是逃不开，龙爪的紧握，让我只能沉沦，臣服于皇的脚下，成为他的女奴，他的后妃，他的女人！
失去现代的自我，这样的结果，是我要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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