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涵之伸了伸懒腰,迎着风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将手随意地插在裤子口袋里。他走得比萧珩要慢一些,看着对方即使脱了西装还保持得严谨得体的风范不由地笑了出来。
“萧总裁连看个风景都是这样严阵以待,我压力好大。”
不愧是德国人,无时无刻都像是上了弦的弓,整个人看上去富有张力,虽然会把气氛弄得很严肃,但是却意外的有味道。禁欲也是美嘛。
“呵,是嘛。”
萧珩转过头来,夜色中陆涵之被那个朦胧不轻的眼神瞬间电得心中一颤。
……看上这个和自己原本喜欢的类型大相径庭的男人,果然没有错。
陆涵之脑海中迅速地闪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殊不知萧珩盯着他的脸,将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我说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吗?陆先生似乎想到了很多东西。”
“欸?”陆涵之一下子反应过来,随口接话:“我只是觉得,能和萧总裁一起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为什么?我也并非高不可攀的人。”
“嗯……”陆涵之沉思,然后说:“之前我们才在生意场上见过一面,现在就和多年老友一样,算是缘分吧。”
萧珩停下脚步,轻笑一声:“你要这么想也不错。”
两人几乎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一路上聊着大煞风景的话题,却各怀心思不予言表。
“对了,说到赌石,我正好想问问萧总裁上次那块福禄寿现在如何了。”
陆涵之实在找不出能够客套的话题,只好不太礼貌地问起对方的工作进展,他也不好意思说,其实他还是很垂涎那块难得一见的翡翠。
“按照姜小姐自己的要求,目前那块玉将要被加工成一套配合旗袍礼服的首饰。我前几天审核了设计图的初稿,觉得新意上还是有些欠缺。”萧珩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甚至还说到了一些具体的点上。“中国传统的首饰大约是发簪、珠花、项链、手镯、戒指这些,配齐整整一套虽然是端庄大气,却未免太保守。”
“这个必然,从前可能还要讲究头面首饰珠光璀璨,现在满头金银珠宝的,太暴发户了。”陆涵之点点头,他也是后来才觉得,把福禄寿雕刻成首饰也不是一个最好的方案。
“那块玉是陆先生亲手发现的,也应该知道它的大小十分可观,即使不用铂金作为支撑,也差不多能雕刻成一套首饰。”萧珩继续说,“不过纯粹的玉,光泽度毕竟不能和钻石相媲美。”
所以不够光鲜亮丽,甚至还会显得太古板保守了……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萧珩还是维持一贯的沉稳步调,陆涵之却没注意脚下,三两步之后就撞到了萧珩身上。
“啊,不好意思——”
日哟……竟然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情。
萧珩随手扶了他一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一撞一扶让陆涵之出糗之外,也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于是他提出了一个颇有建设性的建议——
“要么这样吧,用福禄寿雕一对鸳鸯杯如何?中式的宴会压轴节目之一就是交杯酒。”
萧珩没什么表情,片刻之后挑挑眉,示意陆涵之继续。
“大块的翡翠更有炫耀的意义,即使知道福禄寿本身体积不小,但是全部分散以后也没有多起眼。不如挑三种颜色交界的部分雕两个华丽一点的杯子,看上去更加流光溢彩。”
陆涵之挺佩服自己的想象力,说起设计竟然还有点样子。
萧珩这次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建议,一对杯子也能成为宴会的主角。陆先生,看来第二版的设计稿你也要参与审核了呢。
“哈哈,说笑了,这个倒不用。要是姜小姐喜欢这个创意也算是我给她的结婚礼物吧。”陆涵之摆摆手,继续开玩笑:“不过要是真的让我审核设计稿的话,记得要给创意费。”
“这个是肯定的。”萧珩完全没把这句话当成玩笑一般,答应得一本正经。
陆涵之囧然,想想自己能有好处,甚至也许可以蹭一块福禄寿当成纪念品,也觉得挺好的。
说笑之后,两人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即使是在枯燥地散步,也并没有觉得无聊。
不过过了没多久,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十米远处的黑衣保镖,走上前来和萧珩耳语了几句,让陆涵之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萧珩和那个黑衣男说的是德语,陆涵之听不懂,只能从黑衣男有些着急,萧珩却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上判断出对话可能包含的内容。他插着口袋站转过身去,心道上流社会的排场果然不同凡响,出门透透风,也要在重重保护之下。
“陆先生走累了吗?也许我们可以去前面的咖啡馆坐坐?”
过了一小会,萧珩问他。
陆涵之耸肩,刚想表达自己无所谓,突然觉得咖啡馆还是不太适合晚上这个点去,可又不想去酒吧,一时不知道改怎么回答。
萧珩知道他有些纠结,也不继续问,安静地等着。
“嗯……不知道萧总裁对夜宵有没有兴趣?这个点我有点馋了。”
“夜宵?”这回轮到萧珩有些没反应过来。
“香港的夜市才是真正的极品。”
陆涵之眼睛闪闪亮亮,咧嘴一笑,路出虎牙的尖尖一角。
萧珩也颇有行动力,招来黑衣保镖,无视那几个将近一米九的大汉苦口婆心的劝解,命令他们把车开过来,然后准备和陆涵之两个人一起去逛夜市。
最后上车时陆涵之才知道,原来陆家人平常司机开车,保镖坐前排的作风实在算是节俭了。萧珩萧总裁自己开车,不过前面有一辆开路,后面还有一辆扫尾。
“自己开车更自在。”他这样解释给陆涵之听。
陆涵之只有两个字的感想——奢侈!
但这样的确没人打扰就是了。
陆涵之坐在萧珩身边的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一般的灯光,轻轻叹息。重生之后自己就没有开过车,和陆景轩出门是对方开车,和陆家其它人出门是司机开车,现在到了香港……是萧珩屈尊降贵给自己开车。
“下一个路口左转?”
看,这个司机还不认得路,偏偏自己又找不到什么好的说法来顶替他的位子。
“左转以后找地方停车吧,小路只能走进去。”
“好的。”
下车以后萧珩潇洒地把钥匙扔给了又准备唠叨一番的黑衣保镖。后者看自家老板面色不善,这次有话也不敢说了,赶紧钻进车里。但是还是有一个黑衣男走上前来,颇为不放心。
“没事,跟着就跟着吧,安全第一。”陆涵之插话。
萧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黑衣男如释重负般变成了小尾巴跟在后面。
十点多的小巷子里完全不安静,相反,热热闹闹的排挡和小摊将路面挤得满满,食客熙熙攘攘,大快朵颐。
这才是人间。
陆涵之看着这个场景颇为满足,要是自己按照萧珩的建议去那些高档的地方,根本不是享受,而是受罪。
萧珩看着这喧闹拥挤的场面倒是愣了一下,不常来这种地方的他颇为不适应,几次三番都要撞到前后左右的障碍物,要不是他非常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动作幅度,估计早就被撞了好几次。
“哎,你不太喜欢这里么?早知道我应该带你去另外一个夜市的,就是觉得这边味道更好才来的……”
突然就被陆涵之握住了手腕,那人似乎如鱼得水,穿梭自如,拖着自己走也丝毫不觉得累赘。萧珩有些意外,这陆家三少爷果然不能根据资料上那些死板苍白的文字来理解。
“根叔,来两碗双拼鱼蛋粉!”
很快就到了巷子靠里的一个角落里,一台小吃车周围的桌椅都满满当当,一对中年夫妻正满脸笑容地招呼客人。陆涵之拖着萧珩走到这里的时候也赶巧,正好有一桌食客吃完了准备离开。
陆涵之见到记忆中的美味早已垂涎欲滴,还不等桌子收拾好,就已经坐下,掏出一叠零钱,想要买东西吃了。
“其中一碗不要葱,多一点粉。”
听到他用熟练的粤语和过来整理桌子的老板娘攀谈的时候,萧珩已经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了,不过陆涵之对这里的了解也实在太熟了一点。
“这家档口是我吃到现在全港最好味的。”陆涵之直接用粤语对萧珩介绍起了这家鱼丸摊,话都说出口才觉得觉得有点怪异,立刻有用普通话解释了一遍。
萧珩听得挺认真,也没在意他的口误。
转眼间鱼蛋粉就端了上来。
热腾腾的一大碗,表面被三个大鱼丸和三个鱼皮饺铺得满满,看上去饱满多汁,瞬间就惹人垂涎。陆涵之早已等不及,用筷子叉起一个丸子,胡乱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塞,一边被烫得吐舌头,一边大呼过瘾。
相反的,萧珩就要斯文得多,先用醋将筷子勺子冲了一遍,再将整碗粉撩了撩,调料拌匀,才开始品尝。
陆涵之偶然抬头看到他的这个举动又笑了,不客气地越过他的手臂将醋瓶子拿过来,向自己碗里倒了不少,又问他:“要加醋吗?有点酸味才是真绝色。”
萧珩挑起一边眉毛,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算了。
陆涵之估计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幸好动作还控制得不错,看上去急是急了一点,但不粗鲁。吃面吃粉的时候最容易弄得汤汁四溅,他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楞是一点都没洒出来。不过……他又看看萧珩……这吃相应该不是个男人的吧!
哪有男人拿筷子小心翼翼把粉夹断了放在勺子上慢慢吃的?还一点声音都没有……真是的。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和沈越一起来吃的时候也嘲笑过对方吃相斯文,磨磨蹭蹭的,结果惹得对方把勺子一放,然后呼噜呼噜放开来吃,一下子整碗粉都解决了,再斯斯文文擦了嘴,朝自己一笑。
嗯……所以吃相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关键要看这个人是不是端着架子的吧。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萧珩发现,陆涵之这个晚上走神的次数不算太少,于是终于出声问他。
“啊,我在想你那个保镖,站在那里好么?”他回头看看,黑衣男在穿梭的人群中努力保持凶神恶煞的表情,但是明显快要破功了。“要么把他叫过来一起吃点什么吧。”
“好,听你的吧。”萧珩转头喊了他的名字,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过来。
后者明显如释重负了。
“哎呀,好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粉了。”
待到三人基本消灭了自己碗里的东西,黑衣男率先感叹。
“怎么说?保镖先生之前也来过香港出任务?”
陆涵之接过话题随口问他。
黑衣男端着碗喝下一大口汤,然后点点头:“是啊,就是那次差点出了事故,别提了。”
陆涵之眨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萧珩:“安全问题么?”
萧珩点头表示肯定。
“大少爷,以后要吃小吃还是我们忙你打包了带回去吧,这地方……实在是……”大约是平起平坐一起吃宵夜的原因,黑衣男难得敢这样直接了当地跟萧珩说话。
“那次是我的错,但是不应该从此因噎废食。”萧珩拒绝得理直气壮。
黑衣男没话说了,自己的老板毕竟是老板,说什么就该是什么。
陆涵之看气氛有些冷下来,只好自己接话调和气氛:“香港这个地方治安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了,不过,大家也知道,总会有一些黑帮火拼之类的意外……嗯……有时候还是有伤亡的。随时保持警惕就好。”
他回忆起了自己上辈子的死,仍然觉得背脊发冷。
“这里……”萧珩环顾四周,几乎都是忙碌的普通小市民,而且这片夜市本身也离居民区很近。“这里又不是红灯区,和上两个月的地点性质不同。”
黑衣男点头称是:“大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我还是怕玫瑰酒吧……”
他的话突然停下,萧珩冷冷横他一眼,他才知道自己失言了。
倒是陆涵之听出了不对。
玫瑰酒吧?是区的那家黑玫瑰吗?上两月不就是我死了的那次?
难道世界这么小,除了自己,还能遇到其它受害人……虽然其实应该也没受到实质伤害。
吃完后,三人原路退出小巷子,陆涵之这次走在后面,望着精准拐过每一个转弯的萧珩的背影,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适应能力真不错……大概吧。不过这个男人上次为什么也被袭击了?还是说其实自己意外的丧命是因为有人要袭击他?德国贵族后裔,奢侈品集团高层,也算是有资格被暗杀的吧。
好不容易绕出了这片地方,路口处其它黑衣男从抽烟闲聊的状态中恢复了警戒,有一两个迅速围上来,像是要检查萧珩是不是毛发无损一般。
“我送你回去吧。”萧珩对陆涵之说。
后者点头,然后道:“尖沙咀海港城。”
吃饱了就坐上车的陆涵之昏昏欲睡,事实上他也睡着了,梦里重温了上辈子被误杀的那个晚上,这次加上了更惊悚的场面,他死后灵魂出窍,看到他的身后萧珩举着枪。
——然后他就被叫醒了。
“到了。”
夜色中萧珩抿着嘴唇,看上去淡漠非常。
陆涵之深呼吸一口气,才缓过神来,向他道谢后,准备下车。
临走前萧珩讲一个黑底金字的信封递给他。
“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这个看看。”
“嗯?”
“一个有意思的晚宴。”
好吧……陆涵之接下请柬,下车道别后走进了酒店。
进了电梯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拆开这份颜色诡异的请柬,封面上就一行金色的草书
——夜色明珠,假面拍卖会。
呦……好像确实挺有意思。
有腔调,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