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这是什么地方?”
古铁看着眼前这栋陌生又熟悉的房屋,心中有九成震惊,还有一丝异样的难受。这是一座中国农村常见的砖瓦平房,墙壁没有粉刷,红石砖块可以直接看见。院子里是朴实的泥地,十多只鸡正走老走去,一只鸡正在随地大小便,地上还有很多鸡屎。一个健壮的妇女正用手摇泵打水,弯起袖子露出圆滚滚的胳膊,衣服是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绿军装。她很麻溜的压动手柄,水哗哗的放出,不一会儿就装满一桶水,然后单手提起水桶进屋。
古铁看见这个女人眼睛瞪得老大,一时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背着一个花布做成的背篼或者背袋或者背包,古铁不知道准确的名词,反正就是农村妇女用来背婴儿的东西。一个胖乎乎的小鬼正在里面,瞪着乌黑的小眼睛到处乱瞟,时不时撅起小嘴啊呜乱叫,肉乎乎的小脸像红苹果,口水流得下巴上到处都是。古铁瞅瞅这妇女,再瞅瞅她背上的小鬼,忍不住嘀咕:“如果这是年轻的我妈,这死小鬼不就是我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还穿着星彩石魔甲,右手拿着聚能剑,左手食指尖还有一团红色电光,与简朴的周围完全格格不入。星彩石出现在他身边,捋了捋披肩的樱色长发,盯着胖大妈背上的小鬼,淡淡的说:“这是我利用你的记忆构造的幻境,你很聪明,才七个月大,已经能观察周围的细节,清晰的录入大脑,直到现在也没模糊。”
“这是我的记忆?我都不记得这些。”古铁惊讶的说。
“一些重要的记忆是很难遗忘,你自以为忘记了它们,其实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回忆。”星彩石轻飘飘的飞入屋内,跟着古妈妈进入厨房。古铁连忙跟上去,连忙说:“喂喂喂。你别乱走,我妈早年可是雷霆霹雳母夜叉,小心她用菜刀和锅铲招待你。我可不想用聚能剑跟我妈的厨具对干。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明明在打摄魔,怎么突然有这档子破事。”
星彩石没有回答。自顾进入厨房中。古妈妈看不见星彩石,也看不见古铁,许多次面对着古铁和星彩石,都没有丝毫反应。她卸下小古铁放在婴儿椅内,然后忙活着开始烧饭。星彩石蹲在婴儿椅前。用手去摸小古铁的鼻子。这死小鬼完全感觉不到目前太阳系最美的少女正在青睐自己,自顾傻呵呵的蹬踢双腿挥舞双手,含含糊糊的咿唔啊呜叫唤。过了一会,小古铁见古妈妈不理睬自己,就用肉乎乎的小手抓着扶手,竟然爬出婴儿椅。
古铁被一种莫名的强烈恐惧笼罩,紧张得别开脸闭上眼睛,不敢看这个小鬼。他隐隐感觉到一个极度的痛苦即将来临。虽然不记得具体的情节。但身体还铭记着痛苦。小古铁爬到婴儿椅上,大半个身子探出扶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掉下去。古妈妈终于注意到小古铁的危险动作,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擦手,抱住小古铁塞回到婴儿椅内,然后继续切菜。
小古铁在婴儿椅内呜呜叫唤一会。又抓着扶手爬出来,动作比先前麻溜很多。就像一只小猴子一样。古妈妈只好再度停止切菜,把小古铁塞回到婴儿椅内。可她刚转过身。小古铁又麻溜的爬出来。古妈妈有些忍无可忍了,干脆抱出小古铁放在地上,在小屁股上拍一巴掌。小古铁立刻屁颠屁颠的到处乱爬,古妈妈继续专心做菜,似乎一切都清净了。
小古铁爬着爬着爬到热水瓶旁,意外的碰倒了热水瓶。热水瓶倒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爆裂声,玻璃内胆碎了,滚烫的热水涌出,流到了小古铁的腿上。凄厉的婴儿哭声顿时响彻厨房,古妈妈慌张的丢下菜刀抱起小古铁,但小古铁的右腿裤管已经被开水浸透。
古铁终于明白恐惧的由来,因为这是一场灾厄的开始。
接下来,古铁和星彩石周围的幻境变得支离破碎,一会是连续的,场景和人物不停切换。一会是古爸爸和古妈妈相互咆哮着争吵,一会是古妈妈寻死寻活用头撞墙,一会是小古铁在医院里裹着纱布,医生和护士不断的变幻着。不知不觉间,幻境中的世界过去几个月,小古铁终于出院了,只不过再也不会精力旺盛的乱爬,一直没精打采的坐着发呆。
古铁长叹一口气,低声说:“你为什么看这些无聊的事情?”
“我很好奇,为什么女神会选中你?”星彩石斜视着他,缓慢沉重的低声说:“刚好这时,那个摄魔几乎耗干了你的精神力。就像抽干池塘的水,沉积在水底的淤泥会露出来。当精神力耗完,沉积在心灵深处的记忆也会暴露。所以,我顺便侵犯你的隐私。”
“真是傲慢的说法。不认真打仗,干这种闲事没问题吗?”古铁叹息道。
“如果要击败摄魔,必须干完这些闲事。放心吧,我会把你彻底侵犯的。”
星彩石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扬手打了个响指。场景再次变幻,已经一岁多大的小古铁又在某个诊断室中,古爸爸和古妈妈面色焦虑的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用听筒检查小古铁。现在的小古铁大了很多,也瘦了一些,小脸是明显不健康的蜡黄。接下来,古爸爸和古妈妈抱着小古铁在各个科室转悠,胸透,尿检,从早忙到晚,第二天再来验血……
过了几天,病情确定了,小古铁得了一种恶劣的肺炎,就算治好了也可能有后遗症。
接下来,场景又不断切换,小古铁频繁出入各种医院,市医院,省医院,省儿童医院,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病症也不断变幻,起初是肺炎,接着是肝炎。肝炎还没好,又发生了食物中毒……。星彩石终于忍不住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地球人中最强壮的。”
古铁沉默一会,才说:“小学以前,我确实身体不好。”
场景像电影镜头一样不断变幻,小古铁三天一发烧。五天一送医,渐渐到了三岁。混乱变幻的幻境突然停止了,变得无比的清晰。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古家的卧室。因为蚊子爬进蚊帐里,小古铁被蚊子硬生生闹醒。他翻身张开嘴巴,企图呼喊父母赶蚊子。却没能喊出声。因为古爸爸和古妈妈也没有睡着,正在窃窃私语,讨论一些与小古铁有关的话。
“小铁命不好,这病那病,估计养不大。”古爸爸说。
“养不大也得养。只有这一个孩子。”古妈妈说。
“要不咱们再生一个。”古爸爸说。
没过多久,古爸爸和古妈妈的蚊帐中传出奇怪的声音,小古铁睁着小眼睛却一直沉默。
星彩石沉默一会,才问:“你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弟弟。”古铁低声说。
这个场景到此为止,又进入新的场景。小古铁四岁,在院子里玩锯条。弟弟已经出生,正在古妈妈的怀里吃奶。古爸爸和古妈妈不再为小古铁的病弱吵闹,一起专心照顾古弟弟。非常的幸福和睦。小古铁依然三天一发烧。但不再五天一送医。一来久病成医,古爸爸和古妈妈已经知道怎么处理常见疾病,二来古弟弟需要照顾,家里的生意蒸蒸日上,他们也没心情绕着小古铁转悠。许多时候小古铁感冒和发烧,他们都说‘捂着被子睡一觉啊’。
因为身体病弱。小古铁也没有小朋友。因为古弟弟,古爸爸和古妈妈也不管小古铁怎么样。所以小古铁只能自己跟自己玩。接下来。许多有趣的场景层出不穷,小古铁用螺丝刀和扳手拆掉了邻居家的小面包车。从垃圾场上收集破闹钟、弹簧、螺丝钉,当做宝贝藏在床下。他用这些机械零件组装出几个变形金刚,一边是汽车人一边是霸天虎……
古铁看着自己小时候的傻样,捂着脸叹息:“天哪,太丢脸了。”
“我对你的印象改观一些,你还是很可爱的。”星彩石却微笑着说。
“别说了,能不能快进,太丢人了。”古铁说。
“没事,在意识的幻境中,时间是现实的百万倍,我们在这呆一年,现实才过去半分钟。而且我对你越是了解,越是有把握击败摄魔。”星彩石皱眉想了想,又说:“你发现没有,你弟弟出生后,你生病的幻境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健康,还能自己下水抓螃蟹。”
“或许因为专心发傻,没记住生病的记忆。”古铁没好气的说。
“不,你确实越来越健康了。”星彩石低声嘀咕。
古铁没有回答,猛祈祷这些丢脸的蠢事快些过去。他的心愿似乎显灵了,场景迅速切换到一个狭小的教室,一群小屁孩东一团西一团的叽叽喳喳说话,或者嘻嘻哈哈的玩闹。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比寻常小屁孩高大半头的小古铁独自坐在书桌前,用小刀削木头。每人与他说话,他也不与别人说话。甚至上课的时候,他也在削这块木头,不怎么听讲。
“因为身体不好,从小没有朋友,所以比较内向?”星彩石问。
古铁沉默一会,才说:“一方面是身体不好,另一方面,我是外地人。我父母不是这座城市的本地人,只是在这里经商。这个地方的人比较自以为是,歧视外地人。”
“难怪你的老师和同学,口音与你的父母明显不同。”星彩石说。
古铁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幻境中的自己。小古铁日复一日的削木头,把一截树干学成了一个小船的底座,然后装上从垃圾堆上捡来的小电动马达、齿轮,自己用竹片削出螺旋桨,做成一艘漂亮的小船。这艘小船在学校外的鱼塘内航行,吸引了许多的学生。不少人要跟他一起玩。就这样,小古铁终于认识了几个朋友,渐渐变得开朗一些。
星彩石抿嘴露出微笑,但场景骤然一变。更宽敞漂亮的教室,更加精致的书桌,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这是完全不同的学校,完全不同的教室,完全不同的同学。在教室的后排,小古铁又单独的坐着,又默默用铅笔刀削木头,与刚上学那时一样的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星彩石不自在的问。
“老爸老妈赚了钱,住上更好的房子。把我送到更好的学校。”古铁说。
“那些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呢?”星彩石问。
“没有了。”古铁面无表情的说。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情节。内向的小古铁又做出一艘四引擎驱动的小快艇后,又交到了朋友。又渐渐变得开朗。但场景又一次变化,更漂亮的学校,更宽敞的教室,更可爱的小朋友们。又是一个新学校。星彩石大声抱怨:“不,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家又发财了?”
“我弟弟要上学,他们想让他上最好的学校,所以顺带把我也送过去。”古铁叹息。
星彩石沉默了一会。才说:“好吧,这下可以稳妥的开始了。”
古铁苦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场景突然变化,极度破旧的学校,狭窄又破烂的教室,一群瞅着像野生动物的死小鬼,小古铁又默默的坐在教室的最后排。拿着一块橡皮泥死劲捏。星彩石顿时傻眼了。半晌才说:“这是比最好还更好的学校?”
“不,这是我老家的小学。在父母工作的城市,我是外地人,没有义务教育,要收高昂的借读费。那所最好的学校,借读费非常贵。我的父母……”古铁苦笑着说:“大概觉得我弟弟的花销够大。所以把我送回老家享受义务教育。这是一个很落后的农村,老师都是用当地方言上课。学生之间还有很多黑道规矩。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以……”
场景再度变化。一群留长发的死小鬼把小古铁堵在角落里,要求小古铁孝敬或者下跪磕头,小古铁拒绝,于是一通拳打脚踢开始了。然后,场景切换到一处古旧的老屋内,鼻青脸肿满是脚印的小古铁低头坐着,满脸尖酸刻薄的老太婆正堵着门,指着他很泼辣的骂个不停。这是古铁的奶奶,她没有安慰受伤的孙子,也没有问被打的理由,只是不停的骂‘死东西,没出息,赔钱货,怎么不死了算了,还不好好读书,怎么不被打死算了……’
接下来,场景开始频繁的切换,每个场景都很短促。起床后,小古铁努力的仰卧起坐;放学后,小古铁怎么在公路上跑步;睡觉前,小古铁又怎么俯卧撑。刚开始,小古铁很差,只能做三个俯卧撑,五个仰卧起坐,跑二百米就上气不接下气。但小古铁没有放弃,累了就休息,稍微恢复一些体能,就继续运动。每一天都在运动,没有一天停止。
星彩石默默的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古铁,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眸异样的专注。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古铁至少是地球上最聪明和最强壮的人,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古铁有些小聪明,但不是八岁学会相对论的天才。古铁更谈不上强壮,在幼年时甚至是一个随时可能夭折,连父母都放弃了的病弱小鬼。古铁拥有的,只是一颗自强和坚韧的心。
快速切换的场景还在继续。小古铁每次都有显著的不同,更加的精瘦,更加的结实,个子也更加的高。终于到了某一天,小古铁又被堵在角落里,又是那群长头发的死小鬼。只不过剧情完全不同,小古铁从书包里掏出一根大扳手,这群死小鬼占着人多也不退让。一群死小鬼凶猛的相互搏斗,用牙齿,用指甲,用扳手,用板砖,用裁纸刀,技巧拙劣却血腥残忍。最后,小古铁硬生生砸翻了七个人,自己也倒在地上,满身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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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幻的场景终于停止了,星彩石沉默一会,才问:“我错了。”
“错了什么?”古铁问。
“我一直以为,你是来到杀戮废墟之后,才被逼得拼命,一次又一次的拼命,事实上……”星彩石低声叹息:“你还没满周岁,就开始拼命,与厄运拼,与病魔拼。父母放弃你,你却没放弃自己。没有朋友帮助,你一直在自己帮助自己。你简直是拼命大师啊。”
古铁沉默一会,才说:“只是不想认输。”
“知识可以学习,也可以植入。身体可以锻炼,也可以改造。唯独顽强的心是无法模仿,是独一无二的。”星彩石转身面对这古铁,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声叹息:“或许女神选择你有诸多理由。但你绝对是合格的玩家,你的顽强和坚持,远胜过其他的玩家。”
古铁莫名的尴尬,别开脸讪讪的问:“好吧,你说你要干嘛?”
“我要清空你的心灵,把这些沉寂的记忆清扫掉,腾出足够的空间。”星彩石似笑非笑的说:“你感动了我,我的主人。我决定把我的一部分生命注入你的心灵。这样一来,你会魔化,变成恶魔变种人,拥有更强的力量。只是也有非常严重的副作用。”
“阳痿,鸡鸡变小,还是变成人妖?”古铁紧张的问。
星彩石愣了愣,才说:“都不会。”
“那无所谓,不过具体是什么副作用?”古铁说。
星彩石抿嘴一笑,突然吻住了古铁。古铁立刻感到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急剧变化。转眼间,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焦黑的废墟中,正张开手掌不断释放猩红闪电。狰狞的魅魔正贪婪的吸收闪电,似乎连同灵魂和生命也都吸过去。他感到太阳穴刺痛脑袋空荡荡的,似乎脑壳都已经变空,大脑的灵泉还大量涌出冷飕飕的灵能,让脑袋更加的难受。
他感到自己快要扛不住时,终于有一股暖流从左手背上涌出,顺着手臂灌入心中,接着又向上涌入大脑。空虚的阴寒被融化,浑浑噩噩的刺痛被驱逐,疲乏和空虚的身心得到滋润。古铁骤然焕发新力量,继续释放猩红闪电,让摄魔尽情的吸收——这个过程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就是古铁即将被摄魔吸成空壳之际,星彩石趁虚而入,占据了古铁的心灵。只不过占据古铁后,她没有为非作歹,而是把自己交给了古铁。
古铁继续释放猩红闪电,看着红色电芒在摄魔的身上闪耀。摄魔一动不动的站着,乌黯之力正在猛烈吸收猩红闪电,但也是一种强力的枷锁,拘束了她任何行动。狂风暴雨的弹幕不停冲击她的全身,先刮开鳞皮,再撕开筋肉,然后摧毁了骨骼……。摄魔四肢首先被打断,脑袋随后被打成烂,身躯也被打得千疮百孔皮开肉绽,燃起熊熊的紫火。
乌黯之力消失了,失去吸收的猩红闪电轰在摄魔的残躯上,立刻引发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古铁被炸得翻滚飞出,却看见在扩散的红色光球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剧烈扭动着,发出怪异的哀嚎,古铁情不自禁的联想起一个电影‘终结者2’的一个片段,液态金属机器人T1000被扔进熔炉中,在熔化的铁水中剧烈挣扎哀嚎。电影与现实完全不同,但这两者都是一样的怪异、凶险,让人难以理解,又让人毛骨悚然和发自内心的舒畅。
古铁躺在地上连喘几口气,在心中问:“这摄魔死了,我是说彻底的死了?”
“未必是死,重伤是肯定的。死亡一指可是愤怒和破坏的化身,本身就有摧毁恶魔的效果。她吸收那么多的死亡能量,但破坏的身体无法承受,引发死亡的反噬。她的本体绝对被重创,魔格(恶魔等级)大幅下跌,对恶魔来说,这比死亡更难受。”星彩石说。
“这就行。”古铁长吁口气,随后感到极度的困倦,一阵接一阵的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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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只有一更,有些烦琐事,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