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六楼很快就到了。
因为不知道前因后果,李颖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她还记得,当初老妈因为一只螃蟹,就被那些自以为正义的人一起围攻。所以,但凡不了解真相的事情,她虽然会在心中愤愤一下,但是,却不会贸然的开口。她厌恶这两个中年妇女,觉得她们这么非议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很过分,但是,却没有去制止和指责她们。
说不定,她们和小女孩的母亲,有什么过节吧?
不过,就算有什么过节,这样抹黑一个小女孩,还是有些过分了!
李颖的眉头再皱,不过,却仍是没有说话。
电梯门缓慢的打开,拎着水果的老人,慢悠悠的走向了电梯门。不过,在走下电梯之前,他仿佛纠结犹豫了再三,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对着那两个中年妇女说道:“你们……还是给自己留点口德吧!人家还是个孩子……”
老人说完之后,摇了摇头,这才走出了电梯。
“哎,你个老东西!你知道个屁啊?!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乱说话?!我们说的可都是事实!言论自由,怎么,现在连句实话都不让人说了?你不会也是那娘们的相好吧!管的可真宽!啧啧!”那两个中年妇女,用憎恶的眼神,白了那个老头好几眼,嘴里更是不干不净。
老人家头都没回,只是摇了摇头,后背更加的佝偻。
李颖能够猜到,老人家心里一定在想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其实,她的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不过,却不想与这种无知妇女去争辩什么。她是在村里长大的,对于这些农村妇女的碎嘴,她是深有感触的。因为愚昧无知,而又无所事事,于是,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把生命浪费在碎嘴和八卦之中。
像那个小女孩身上发生的事情,其实,以前在乡下就不止一次的发生过。只不过,大多数人为了自己的名声,都会选择了默默的承受,不去报警,而且还要尽量遮掩着,不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农村人都明白,这种事情一旦被人捅破了,就会有一群无知妇女整天碎嘴,还会有一群不懂得分辨善恶的孩子们,跑到受害者的面前,嘻嘻哈哈的喊着“破鞋”!更有甚者,在某些人恶意的引导下,孩子们还会拿石块去扔那个“破鞋”,扔完之后还会欢快的拍手称赞。
有时候,碎嘴的妇人看见了,会喝斥自家的孩子几句,让大家在面子上过的去。可是,还有很多时侯,那些妇女会冲着受害者吐口唾沫,并且,极尽恶意的讥讽和嘲笑,把受害者贬低到污泥里。
其实,平日这些碎嘴的妇女们,关系也不见得有多好,互相之间指桑骂槐、挑拨离间更是常事。可是,一旦遇到这种不幸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之间就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气氛,让她们的关系一下子就亲密了起来。
对于那些喜欢凑在大树下,一起八卦择菜的中年妇女,李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她的那个极品二姑,就是长舌妇中的主力军。每当有年轻女人走过的时侯,总会引来这群妇女异样的眼神,并且她们会瞬间噤声,然后再发出小声的嗤笑和议论。
李颖还记得,她读小学的时侯,村里就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小姐姐,在回家的路上出了意外。那时候,她还不怎么懂这些事,只觉得村里的气氛突然古怪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不论走到哪里,总能听到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还有阵阵的嗤笑。
后来,那个小姐姐喝农药走了,李颖在震惊的同时,也开始变得沉默。
可以说,李颖淡泊冷情的性子,和这种生活环境有很大的关系。有很多时侯,她无法苟同身边某些人的观念,更无法苟同某些人的做法。可是,她人小言微,做不出什么有力的抗争,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沉默,变得隐忍,然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默默的留在心里。
就像现在,她只是皱着眉头,继续保持了沉默。
李颖的脑海中有千千万万的想法闪过,不过,电梯的速度同样也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九楼就已经到了。那两个中年妇女一边翻着白眼,一边一脸嫌弃和厌恶的,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呼——”李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在这种充满恶意的包围下,她有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各种负面情绪。
其实,李颖很害怕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会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初——原本天真无邪的她,有一天却突然发现,自己身处的这个社会很黑暗,很不公,很不可思议!甚至,周围的很多人已经丧失了人性,他们肆意的去伤害一个无辜者,只是为了得到一种莫名的快意。
她努力的遗忘,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世界的真善美。
可是,她永远也忘不掉一个鲜活生命的死去。
“娘亲,你怎么突然发呆了?你没事吧?我们已经到了……”祥祥走到电梯口,有些疑惑的回过头来。电梯已经到了,可是,娘亲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还是呆呆的站在电梯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啊?”李颖猛地一怔,瞬间摆脱了负面的情绪。
她飞快的往前走了几步,跟上了祥祥的步伐,脸上也漾起了和煦的笑容。黑暗永远不是世界的全部,有黑暗的地方同样也会有阳光,她改变不了别人的阴暗,只能不让自己被影响。她要阳光灿烂的活着,让自己的世界充满暖意。
……
病房里面,娟子正在小声的和妈妈说着话。
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丛艳婷真的很宠娟子,几乎是她要天上的星星,都会马上去给她摘下来。不过,好在娟子现在已经七岁了,过于惨厉的人生际遇,让她比普通的孩子要懂事许多,她倒也没有因此恃宠而骄,养成什么坏的习性。
李颖刚一进屋,娟子就亲切的喊了一声——“李妈妈!”
“李妈妈”——这是被李颖收养的孩子们,对她的一个共同称呼。这样,既能表达了心中的亲近,又能区别于亲生妈妈,甚至,孩子们喊李妈妈的时侯,其实比喊自己的亲妈还要亲昵一些。
“娟子乖不乖?”李颖把保温桶放下,伸手去摸了摸娟子的小脸。经过这么多天的调养,当初那蜡黄干枯的小皮肤,已经脱胎换骨一般,变得光滑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却能让人一眼看出,娟子是个小美人胚子。
“娟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等你的腿伤养好了,肯定会有很多小朋友喜欢你的!到时候,妈妈可就该发愁了——那么多优秀的小朋友,到底要选谁给你做男朋友啊?”李颖故意打趣了一句。
现在的小朋友,在幼儿园的时侯,就已经开始交往男女朋友了。当然,小朋友还是很单纯的,喜欢和谁一起玩,就把谁当做自己的男女朋友,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玩过家家的游戏。
娟子的童年缺失了很多,别的小朋友在幼儿园过家家的时侯,她被锁在一张木板床上,被扔在菜市场的门口乞讨。别的小朋友穿着漂亮的衣服,吃着精致的美食,玩着高端的玩具,她却缩在墙角,带着一身的伤痕,默默的啃着包子或馒头。
漂亮,是一个和她绝缘的词!
她已经好几年没照过镜子,甚至记不清自己的长相了!
李颖的话,让小丫头的俏脸,瞬间一红。不过,她却没有多少排斥,反而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冀。她的腿很快就要好了,医生伯伯说了,她恢复的很好,等拆了石膏之后,就可以尝试着下地走路了。她的胳膊,也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妈妈一直告诉她,她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等到出院之后,就可以买很多新衣服,很多新玩具,她可以去上学,回归原本应该的生活轨迹,尝试着全新的生活。而曾经被拐卖的那段经历,就当做一段恐怖的噩梦,尝试着把它遗忘。
可是,那样可怕的经历,她永远也忘不掉!
她不想遗忘,也不敢遗忘……
“李妈妈,我可不可以不离开你?!”娟子的小脑袋瑟缩了一下,有些不太敢和自己的妈妈对视。关于出院,关于回家,妈妈已经和她念叨了无数次。可是,她不想忘掉那段记忆,也不想离开小伙伴。
还有,她不想离开,把自己救出牢笼的李妈妈!
山上的那座房子,还有李妈妈,有那么多孩子在一起的地方,那才是她的家。她虽然想要自己的妈妈,可是,只有在李妈妈的身边,才会有安全感,才可以不用担心,以后会不会再遇到坏人,会不会在一睁眼之后,发现一切只是她的梦。
其实,直到现在,她还经常会精神恍惚,会不由自主的怀疑,现在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只不过,这个梦比以前的每次都要真实,就像李妈妈,还有她的妈妈,再也不会变成泡沫消散。
如果这是梦,她宁愿留在李妈妈的身边,永远不要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