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人心惶惶了很久的咸阳城终于迎来了一丝喜气。
自从虎步军团一战击溃巡狩的天子,半壁江山沦陷之后,咸阳就处于风声鹤唳之中,各种谣言此起彼伏,一日数惊。在世家犹豫于向哪一方效忠的时候,普通的百姓却开始准备逃亡。他们没有资本向谁效忠,只能选择在战乱来临之前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时间,帝都咸阳成了天下最不安全的地方。
新帝登基,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安定民心的作用。普通百姓不知道世家之间的尔虞我诈,忠诚与背叛,他们只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没有天子,就不可能有太平,有了天子,就有了主心骨。更何况按照惯例,新帝登基还要大赦,还会有赏赐。对普通百姓来说,那一两斗酒,一两斤肉也是难得的享受。
嬴敢当常在市井间厮混,对这些心理知之甚详。他不仅宣布大赦,赐酒赐肉,还下令重新粉刷了皇城的城墙,以此来彰显新朝的新气象。对于咸阳绝大多数百姓来说,皇家的象征就是这道墙,还有墙里的天书塔。
天书塔没法重修,皇城的城墙却可以粉刷一下。
嬴自清站在空荡荡的天书院中,神情落寞。一队队工匠和力夫正在忙碌,将天书院仅存的几座寂寞塔全部折解,装车,送进相隔不远的阿房宫。新帝将在阿房宫建一座塔。没有材料,只好将天书院的寂寞塔拆除。
除此之外,其他六院的塔也将被拆除。既然天书院都没有塔。其他六院又怎么能拥有自己的塔呢。新帝没有实力为天书院重建天书塔,只好将其他的塔一并拆除。
令狐敏之站在一旁,脸色平静,眼中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甚至没有一丝喜色。
“敏之,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
令狐敏之转过头,诧异的看着嬴自清。过了一会。他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嬴自清长叹一声:“我只是担心将来无法面对天书院的历代大国师,没了天书塔。没了寂寞塔,天书院和一个普通的院子有什么区别?”
令狐敏之眨眨眼睛。“天书院之所以是天书院,不在于天书塔,也不在于寂寞塔。而在于大国师。有大国师的地方就是天书院。”
嬴自清没有吭声。他觉得令狐敏之这句话有些刺耳。
……
嬴敢当坐在阿房宫殿前,仰着头,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微微的眯着眼睛。除了面容稚嫩一点之外,有几分神似先帝。
在那刹那间,皇太后嬴若英有些恍惚。
“太后?”嬴敢当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诧异的看着只带了一个宫女的皇太后。“太后有事,何不着人传旨。却亲自前来?”
“我知道你忙,不想耽误你的时间。”皇太后说道:“先帝当年也常常站在这里看。”
“是的。不过,先帝一直站在阴影里。”
“是的。先帝是一直站在天书塔的阴影里。可那又何不是在天书院的庇护之下?”
嬴敢当笑了笑,没有争辩。不管皇太后怎么想,天书塔都没有了,而且永远不会再有。既然如此,有什么好争辩的呢?
“太后有事吗?”嬴敢当再一次问道。
“你将我宫里的寂寞塔搬来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嬴敢当眉头一挑:“太后准备去哪儿?”
“你妹妹要为我在卧虎镇建一座宫殿。我准备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太后说完,转身离去。
嬴敢当抬起手。欲言又止。他自失的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这时,天策院国师李贤求见,报告了一个重大消息:叛臣夏侯孟德一家意欲潜逃,被黄金军团捕获,已经全部收押。
嬴敢当抬起头。“春天快到了,不宜杀生。”
李贤会意。“此案案情清楚,并无疑惑之处,臣可以在第一声春雷之前结案。”
……
嬴亦然在林子羿等数十骑的簇拥下,在枭阳王宫前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宫门,径直来到国师殿。
国师殿正在重修。在与殷郊、白凤冰的战斗中,为了将这两个道境封在密道内,无忌将国师殿毁掉大半。战斗结束了,他干脆从防风国调来了工匠,将国师殿整个重修一遍。
看到嬴亦然轻装前来,无忌皱了皱眉。“亦然,你太大意了。”
嬴亦然笑笑:“殷郊死了,白凤冰残了,还有谁能伤我?”她抬起手,打断了无忌。“我急着赶回来,有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这么重要,不能在寂寞塔里说。”
“你太忙了,没时间进寂寞塔,只好我赶回来了。”嬴亦然瞋了无忌一眼,看看四周,将无忌拉到一边。“我请母后出巡,准备将她安置在卧虎镇,你看在什么地方建宫比较合适?”
无忌很意外。“你大老远的赶回来,就为了这件事?”
“大国师不仅要研究天书,还要研究阴阳地理,在哪里建宫殿,会直接影响住在里面的人的运数,岂能不慎重?你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无忌笑了。“事情确实简单,只是你们想得太复杂了。好吧,既然你有心,我也不推辞。就在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吧。”
嬴亦然笑了,连连点头。“那……能不能安排一些巨人工匠,卧虎镇可找不到这么好的工匠,也没那么多石料。如果征发民伕,恐怕对你这个大国师的名声有影响。”
无忌摇了摇头。“好啦,我就知道你回来不仅仅是为了选址这么简单的事。打秋风才是主要目的。不过,汪国师最近正在雪山为玉羚姐姐建宫殿,恐怕抽不出太多的人手去卧虎镇。你就带着太后先巡视一下大秦的南疆。等你们回来,估计宫殿也差不多好了。”
“我可以带她去紫府山吗?她想看一看大国师羽化的地方。”
无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去紫府山可不容易,皇太后要凭吊大国师,随便哪儿都可以,何必一定要跑到紫府山?
见无忌犹豫,嬴亦然叹了一口气。“无忌。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什么事?听起来很严重啊。”
“是的。很严重。也许……比敢当现在做的事还出格。”嬴亦然有些为难。“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忌想了片刻,笑了一声:“和大国师有关?”
“嗯。”嬴亦然点了点头。“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即使已经参明了道境,却还是没有找到大国师的记忆?”
无忌明白了。他苦笑一声:“你们姓嬴的果然都会骗人。我说我怎么一直找不到大国师的记忆呢,连沙惊鸥、白凤冰的记忆都被我掠夺了,大国师的记忆却杳无音讯,原来他根本就没给我。”
“是的,他把记忆给了我。”嬴亦然尴尬不已。“我也是刚刚发现的,所以,我才要亲自赶回来,当面向你说清楚。”
无忌哑然失笑,半晌没有说话。突然。他眉头一挑,又惊又喜。“你悟道了?”
“还没有,不过我想起了一些我根本没有经历过的事。一些……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嬴亦然眉心微蹙。“我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要请母后到卧虎镇来,想当面问她。”
无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道:“对了,雪山里的宫殿快好了。有没有兴趣看看?”
“我可以去吗?”嬴亦然怯怯的问道。
“当然。”无忌看看四周,招手叫来随侍一旁的赵虎。“告诉羽民王。我和枭阳王去一趟雪山。”
“喏。”赵虎尖着嗓子应道。
嬴亦然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无忌。无忌却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伸手将嬴亦然拉到身前,搂在怀中,一跃而起,化作一只巨鹰,清唳一声,瞬间消失在天际。
……
冰天雪地之间,一群巨人正在忙碌,防风巨人汪西城披着一件百衲衣,站在千步外的一座冰峰上,正在远眺。听到鹰唳声,他抬起头看了看,哈哈笑了两声,铜钟般的声音在雪山之间回荡。
“轰隆隆……”远处的一座冰峰开始雪崩。
巨鹰落在山坡之上,无忌放下嬴亦然,并肩向汪西城走了过去。汪西城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好一对璧人。水火交融,阴阳相济,再合适不过。”
嬴亦然红了脸,偷眼看看无忌。无忌笑而不答,指向远处的圣母峰。“能看到什么?”
嬴亦然凝神细看,却只看到一座冰峰,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
“这就是圣母峰,是白凤冰的修行之处,现在改名冰火峰。在这座冰火峰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由冰建成的宫殿,叫流玉宫,是玉羚姐姐钻研美食的地方。由汪国师亲自设计,主持建造。”
嬴亦然听了,心里有些失落。
“走,我带你去看看。”无忌向汪西城打了个招呼,挽起嬴亦然的手,凌空虚渡,向冰火峰飞掠而去。嬴亦然脚下一空,耳边却风声大作,吃了一惊,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无忌的手臂,闭上了眼睛。片刻之间,脚下再次踏到了实地,她才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
只看了一眼,她就被惊呆了。
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在她的面前。没有一块石头,没有一片瓦,到处都是透明如水晶的冰块,重重叠叠,光影流动,恍若仙境。宫殿深处亮着几盏灯,就像天空的明星,璀璨却不刺眼,连火焰都透着说不出的纯净。
“真美!”嬴亦然禁不住赞叹道:“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宫殿,阿房宫和这儿一比,简直俗不可耐。”
“亦然,可不能这么说。”施玉羚像风一样从里面迎了出来。虽然是在冰雪宫殿之中,她却只穿了一袭春衫,肌肤半露,袖子半卷。“这僭越之罪,我可承担不起呢。”
“僭越?”嬴亦然笑了起来,瞥了一眼无忌。“大国师享用美食的地方,不管多好,都没人敢说僭越的。无忌,你说是不是?”
无忌没有接她的话头,和施玉羚一起,引着嬴亦然在宫殿里缓缓而走。宫殿看起来千篇一律,只有冰一种材料,偶尔有地方堆着白雪,却没有单调的感觉。五步一景,十步一殿,大的雄伟,小的精致,让嬴亦然目不暇接,留连忘返。
最后,施玉羚端上了美食,嬴亦然还没来得及品尝,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好啊,打架的时候叫我,有好吃的就不叫我了?”
话音中,林子月骑着飞天避邪冲了进来,手指一勾,施玉施手中的冰盘就飞了起来,落入她的手中。林子月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指拈起一块嫩黄色的水果,扔进了嘴里,咯咯笑道:“姐姐,你的手艺又长进了。”
施玉羚笑而不答,重新端起一盘,递到嬴亦然手中。嬴亦然捧着冰盘,尝了一小口,顿时觉得满口生香,连舌头都快化了。
“好吃,真好吃。”
“比御膳房的如何?”无忌问道。
“天下手艺最好,长得最美的厨师就在这儿。”嬴亦然拉着施玉羚的手,央求道:“姐姐,这么大的宫殿,有我的房间吗?”
“当然有,有羽民王的,当然就要有枭阳王的。”施玉羚笑道:“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好啊。”嬴亦然喜不自胜,拉着施玉羚,迫不及待的去了。
林子月将自己的一盘甜点一扫而光,又将嬴亦然剩下的拿了过去,一边往嘴里扔,一边说道:“怎么,你真打算在这里闭关,不理咸阳的事了?我听说嬴敢当在咸阳折腾得挺凶,连皇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让他折腾吧,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无忌轻蔑的一笑。“经过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依赖那些权谋手段,真是无知。”
“我看未必。”林子月哼哼了两声。“你也说了,姓嬴的都会骗人,这个嬴敢当恐怕也是个中高手。”
“是又如何?”无忌反问道:“骗得了别人,骗得他自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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